第725 章 原声不是本人
“那你认得刚才说话的人吗?”
照料队员没有回答。
他站在转角另一侧,左袖口还折着一角。墙上的灯光压得很低,袖口那块折布像一小片没擦干的阴影,贴在手腕外侧。
张浩把终端音量调低。
“别急着说。”
“它问我。”照料队员看着终端,“刚才那几句话是我说的。”
“刚才是你说的。”林夜道,“现在是谁在说,先分开。”
纸面里的声音没有催促。
第一把椅子的纸签又翻起一点。背面那层薄纸被湿色托着,慢慢卷向上方。正面仍被暗处遮住,只露出一道窄窄的黑线。
陈锋把厂房灯往侧面移了半寸。
“纸签背后有东西压着。”
“像纸,还是像手?”张浩问。
“只能看见压痕。”陈锋说,“没看见手。”
他没有伸手去碰终端。伤臂的寒意已经爬过肘弯,握着设备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未受伤的手扶住桌边,指节压在木面上。
工装男人盯着那道翻起的纸角。
“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陈锋问。
“先问认不认。”男人说,“认了,就把人领回来。不认,就说你没看清。”
“领回来的人呢?”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门边。”
他抬起断腕,空荡荡的袖管碰到胸口。
“有的人两边都在。”
陈锋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
“我见过自己。”男人说。
厂房里静了下来。
楼道中,受伤队员靠着墙咳了一声。他抬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仍搭在墙面上。墙影随动作抬起,又落回他的脚边。
“我认得照料我的人。”他说。
照料队员立即转过身。
受伤队员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扶过我,剪过我的衣服。我知道是他。”
张浩立刻抬头。
“只录原声,不替他补。”
“我知道。”受伤队员说,“我没见过椅子上的东西。”
终端里传来一声轻响。
纸面没有重复这两句话。
它又问了一遍:
“那你认得刚才说话的人吗?”
这次声音变得更近,像嘴唇贴在终端外壳上。照料队员的左袖口随之往里缩了一点。
他低头看见那块折布,手指下意识抬起。
王猛在后墙喝道:“手别碰。”
照料队员把手停在半空。
“它是不是在让我回答?”
“它在让你听见问题。”林夜说,“是不是让你回答,还没证实。”
“可它用的是我的声音。”
“声音能证明声音从哪里来,不能单独证明说话的人就在声音里。”
张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录进楼道原声。
“林夜,刚才这句也要分开吗?”
“分开。”
“林夜说:声音不能单独证明说话的人就在声音里。”张浩念完,看了一眼时间轴,“保存为现场判断,不当规则。”
纸面里的湿色忽然停了。
第一把椅子的纸签也不再翻。
片刻后,第二把椅子上的坐影抬起头。
它抬得很慢。
先是颈部离开那道左深右浅的横痕,接着,低垂的头向上转了一点。影子的脸仍糊在一片潮黑里,五官没有出现,只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亮起两点极浅的灰。
受伤队员后背一紧。
“它抬头了。”
“看见脸了吗?”林夜问。
“没有。”
“那就说没有。”
“没有看见脸。”受伤队员重复道。
坐影没有继续抬头。那两点灰却向楼道方向偏了偏,像在看某个并不在画面里的位置。
照料队员的袖口又缩了一下。
这次不是往里折,而是沿着手腕向上拽。
他身体晃了晃,肩膀撞到墙。
“我没动。”他说。
王猛侧过身,用肩膀抵住后墙,没有去碰他。
“袖子往哪儿受力?”
“往厂房。”照料队员说。
“是拉直,还是往里拧?”
“像有人拿着袖口往前走。”
王猛看向终端,又看了一眼楼道地面。
“脚没动,布在动。”
林夜让所有人把灯的位置保持原样。
“张浩,拍袖口正面、侧面,再拍墙影。照料队员,别回答纸里的问题。你只说身体感觉。”
“袖口在往前拽。”照料队员说,“手腕没疼,手臂也不冷。折进去的布角在变紧。”
“现在呢?”
“停了。”
厂房纸面里,那点停在两椅之间的湿色忽然拉长。
它没有朝楼道方向越出纸边,而是沿着第一把椅的椅脚往上爬。纸签下方的暗痕被它擦过,像一根湿笔在纸面上描了一遍。
第一把椅的纸签猛地翻开。
正面只露出半行。
陈锋看见了一个“代”字的左半边,右边还压在椅背后。他没有把剩下的字说出来。
张浩已经调出画面。
“正面只露出一个字的部分,不能报完整。”
陈锋点头。
“拍下来。别读。”
纸里的声音突然换了。
它不再用照料队员的声音,而是用了受伤队员的声音。
“我认得他。”
楼道里,受伤队员脸色变了。
他没有开口。
那道声音又说:
“他扶过我。”
照料队员的袖口立刻绷直,折进去的布角被拉出一条细窄的褶。
王猛低声道:“这次受力变了。”
“怎么变?”林夜问。
“之前像往厂房拉。现在是从两个人中间往回收。”
受伤队员背后的墙影突然比本人慢了半拍。
他抬起手,影子没有马上动。等他的手已经落下,墙上的影子才迟迟抬起,又停在半空。
张浩连拍三次。
“现实人先动,墙影后动。延迟大约一秒。”
“纸面呢?”陈锋问。
“纸内坐影没动。”
受伤队员咬住牙。
“我没有说那句。”
“知道。”林夜说。
纸里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认得他。”
这一次,它用的是照料队员的声音。
照料队员猛地闭上眼。
“我没说过。”
“你说过‘我认得他’。”张浩提醒。
“我想说,没说完。”
“原声里确实只到‘我想说,我认得他’,后面你停了。”张浩看着终端,“纸面补出了一个完整句子。”
林夜伸出左手,手指展开时停顿了一下。
“张浩,把原声从停顿处放出来。”
终端里传出照料队员当时的声音:
“我想说,我认得他。”
随后是一段呼吸声。
再往后,是他松开伤者手臂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没有“我认得他”第二次。
纸面里的声音却把后半句单独截了出来。
“我认得他。”
林夜看向照料队员。
“你本人现在愿意确认这句话吗?”
照料队员沉默了两息。
“我愿意确认,我当时想说这句话。”
“不是问你当时想说什么。”林夜道,“是问现在。”
“现在……”他盯着第二把椅子,“我认得站在我面前的伤者。我不认得椅子上的东西。我也不能确认纸里那道声音是不是我。”
袖口的拉力顿时停住。
纸面湿色也停住。
两处停止发生在同一时间。
张浩看了一眼时间轴。
“这次可以记录为同一时间点停止。”
“不能写成他说话让它停。”林夜道。
“我知道。”
第一把椅子的纸签彻底翻过来。
上面的字终于露出大半。
不是【代到】。
也不是姓名。
纸面中央只有一行被水浸开的字:
【认声,不认人】
陈锋看清后没有立即念出来。
“字能看清吗?”张浩问。
“能看清这六个字。”陈锋说,“但不知道是不是纸面规则,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004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笔从两膝之间滑落,笔尖撞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捡。
004抬起手,先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指向纸上那行字。随后,他转身看向空圈,抬脚踩在圈外。
脚背上的砖纹比刚才淡了一层。
陈锋低声问:“你是在说声音不是人?”
004没有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终端,再指向自己的胸口,最后将食指按在唇前。
这一次,陈锋看懂了一个动作。
“你让我们别跟着声音认人?”
004仍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把手收了回来。
楼道里,照料队员的左袖口忽然松开。
那一角折布垂了下去。
受伤队员背后的墙影也恢复了同步。他抬手,影子随之抬手;他放下,影子贴回墙脚。
看起来,刚才的牵扯停了。
可厂房纸面里,第二把椅子的坐影站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被横痕拉住。
它站得很直,头也抬了起来。
纸面上的脸仍旧空着。
它朝第一把椅子走了一步。
椅背上的湿痕同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段白色的纸。
纸上写着半个未完成的字。
像是“人”。
又像是一个还没有合上的“认”。
终端里,那个不属于任何现场人物的声音轻轻问:
“既然认声不认人,那谁来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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