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又见周招娣
蒋虎臣扭头看了他一眼：“苏场长这是哪里学来的？合理吗？”
苏民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年轻人：“我们这是科学喂养，这是王明，我专门请来的技术员。人家是省农校毕业的，正经学畜牧的。”
王明二十出头，戴着副眼镜，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跟蒋虎臣握了握：“蒋县长好，叫我小王就行。”
蒋虎臣上下打量他一眼，回头冲苏蓝挑了挑眉：“苏县长，苏场长可以啊，还知道请大学生了。”
苏蓝没接他的话，站在猪舍门口，手搭在栏杆上，往里头看。
地面是水泥抹的，冲洗得发亮，食槽里没剩料，几头猪正排着队喝水，喝水那个装置是自动的，水龙头一碰就出水，猪一松嘴就停。
“你这跟别家喂法不一样。”
苏蓝说，“干净是真干净，可这味儿——”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酸味混着酒糟气，不臭，但冲。
小王推了推眼镜，接话道：“这是发酵饲料的味儿。玉米面、豆饼、麸皮按比例拌好，搁缸里发酵两天再喂，猪吃了好消化，长得快。省农校老师教的。”
“这自动饮水器呢？”
“我设计的。土法做的，买管子自己钻眼儿，比镇上卖的那种便宜一大半。”
苏蓝点点头，又看见猪舍顶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育肥舍——科学喂养示范点”，下面还有几行小字：饲料配比、定时定量、免疫记录。
“这牌子也是你弄的？”
小王的脸有点红：“嗯。老师教过，猪跟人一样，得有个规律。什么时候吃、吃多少、什么时候打针，都得定下来。不能像以前那样，想起来喂一顿，想不起来饿一天。”
蒋虎臣凑过去看了两眼，乐了：“哟，这猪过得比我都规律。我一天三顿饭都没个准点儿。”
苏民在旁边接话：“蒋县长，您这话说的，猪是牲口，咱们是人——”
“你少来，我是在夸你。”
蒋虎臣摆摆手，转头看向小王，“小同志，我问你，你这些法子，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教的？”
小王扶了扶眼镜：“我老师教的。我老师姓孙，以前在省农科院待过，退了休，现在在我们场当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蒋虎臣看了苏民一眼，“你还请了顾问？”
“那可不。”苏民拍了拍身上的灰，“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我出钱，人家出技术，两全其美。”
“小王。”苏蓝开口。
小王站直了身子：“苏县长。”
“你是怎么被苏民忽悠过来的？”
小王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刚毕业那会儿想留市里，没合适的。苏老板去学校招人，说管吃管住，工资按时发，说年底有奖金，还给配自行车。我就来了。”
蒋虎臣哈哈大笑：“一辆自行车就把大学生骗来了？”
苏蓝转头看苏民：“你还挺大方。”
路子对。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自己只管管理。
脑子清楚的人，才走得远。
她点了点头，蒋虎臣也跟着点了点头，吴伟在旁边没吭声，但脸上那表情明摆着也是认可的。
苏民领着大家把整个场子转了一圈。出栏区、繁育区、饲料仓库、防疫室，挨个看了一遍。
走到饲料仓库门口，苏民拍了拍摞得齐整的玉米袋子：“这些都是从周围村里收的，比从粮站调便宜，老百姓也省得拉去粮站排队。双赢。”
几个工人正在里面搬运饲料。
苏蓝注意看了一眼。
“现在雇了多少人？”
“畜牧场固定工二十二个，都是镇上的的。忙的时候再找临时工。”
苏民把一份花名册递过去，“工资每月按时发，从来不欠。”
吴伟接过花名册翻了翻，插了一句：“这几个都是困难户。”
“不是家里有老人生病，就是家里有困难。招工优先录取。最起码在这干，离家近，能顾上家。”
苏蓝没说话，但心里有数了。
一圈转下来，将近一个小时。
猪舍、饲料间、防疫室、办公区，每处都看了。
苏民手里那份“示范基地验收台账”，薄薄二十来页，财务收支、承包款上缴、人员工资、税收证明、防疫记录、饲料采购单据，一样不落。
吴伟翻完，点了点头：“账目挺清楚。”
苏民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等全部看完，日头已经顶在头顶，正正好到饭点。
苏民停下脚步，笑着留人：“苏县长、蒋县长，都这个点了，要不就在场里吃口便饭？我们食堂刚开饭，员工吃什么你们吃什么，不另做。”
苏蓝习惯性推辞：“不了，我们去镇上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
张庆军在旁边接了一句：“苏县长，镇上食堂这个点儿也过了，回去还得等。畜牧场食堂就在旁边，要不就顺道看一眼？也看看工人平时伙食怎么样。”
吴伟听了，笑了一声：“张镇长这话说得实在。那就看看？反正也是考察的一部分。”
苏蓝想了想，点头：“行，那就看看。说好，只吃员工普通大锅饭，不许搞特殊。”
苏民笑着应下：“那肯定，那肯定。”
苏民笑着引路，带着大家往食堂走。
食堂大厅宽敞，中间摆一张大圆桌，留给他们一行人。
旁边几张长条木桌，是场里工人吃饭的位置。
众人落座，饭菜陆续端上来。
苏蓝一边和蒋虎臣、张庆军说着场区核验的事，一边吃饭，可总觉得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扫过旁边几桌，远远瞥见一个小姑娘，一对上视线对方又飞快低下头。
苏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场里干活的工人，转头继续聊工作。
一顿饭吃完，大家起身往外走。
路过侧边木桌的时候，那道视线又投了过来。
苏蓝下意识顿住脚步，仔细看过去，那张清秀的面孔慢慢和记忆里的人影重合，终于认出来了，是周招娣。
她走上前，轻声开口：“招娣？你怎么在这儿？”
周招娣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亮起来，连忙站起身：“暑假来打工，苏场长招的临时工，管吃管住，一天一块五。我来了快一个月了。”
苏民跟在旁边，笑着搭话：“对，这几天天太热，猪最怕暑气，场里人手紧，就招了几个暑假帮工搭把手。”
周招娣攥紧自己的手，鼓起勇气开口：“苏县长，我考上师范中专了。”
苏蓝眼睛一亮，由衷笑了：“真厉害，不容易。”
周招娣抿抿嘴，小声提起藏在心里许久的念头：“我还想跟您问问，能不能改一改名字，我不想再叫招娣了。这个名字自从我记事以来，就一直箍着我，我想问一下您的意见。”
苏蓝静静看着她，神色温柔又郑重，伸手轻轻示意她坐下。
等周招娣局促又认真地坐好，苏蓝语气平缓而认真，缓缓开口：
“名字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别指望某个优秀的人，靠着几句漂亮话来指引你。就算有人给你指点，你的人生也不会因此就变得轻松。”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周招娣青涩又倔强的脸上，继续道：
“好好听听你自己内心的声音，好好想一想，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能你现在年纪太轻，暂时还听不到，但是你相信我，只要你一直坚持，你会听到越来越大的声音。路终究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也要小心那些自称为家人的人来束缚你。你的人生，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
说完，她看着眼底亮起光亮的小姑娘，轻轻笑了笑：
“你会过得非常好。姑娘，你的人生还很长，未来全都握在你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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