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册页没有沉底
旧暂存库后墙外,周奕带人守住水渠。
萧煜没有进门,先看门槛。
门槛上的积灰已经被踩开,泥印延到后墙。墙角有一截麻绳,绳面沾着灰黑封泥。
周奕蹲下验过绳结。
“封锁前有人来过。脚印一深一浅,进门两人,出来三人。”
“船账呢?”
“已经取来。”
周奕递上一本薄账。
这是换封埠近三日的船账。
初九辰时,甲七纸匣入埠。
午后申时,甲七重封出埠。
当夜戌时,北渠加船一只,货物栏空白,收钱人写着韩七。
萧煜翻过最后一页。
“韩七交代过这趟船?”
“他说只负责开闸。船是临时调来的,押船人没有登记。”
“他见过纸匣?”
“见过。他说午后出埠的甲七匣比入埠时轻。”
宋远接过账册。
“轻重不足以证明里面装过候选册。”
萧煜看着他。
“孤也没这样说。”
宋远把账册放回案上。
“既然不能证明,殿下为何封库查验?”
“有人在三司封锁前取走纸档包。孤查的是谁取,取到哪里。至于包里装什么,等纸证自己说话。”
宋远没有再开口。
周奕走到货架旁,指着倒塌的木板。
“这里有搬动痕迹。货架背板被人拆过,木屑落在灰上,时间不超过三日。”
温迟戴上手套,沿背板缝隙探入。
“里面有夹层。”
他用薄片挑开木板。
夹层里塞着一包油纸,外面压着一张退件副联。
副联边角发霉,封口只剩半枚旧印。
蒋照展开纸联。
“甲七退件,缺席待补。候选供给,护理支出,随原册暂存。”
下方有一列支出记录。
七寸夹板一副。
护足药七包。
夜间照护三日。
抄录人只写了一个“霍”字。
霍临川走近一步。
“给我看。”
萧煜抬手挡住纸联。
“先验纸。”
霍临川停下。
章述打开油纸包,取出六张残页。
纸页边缘参差不齐,装订孔集中在左侧。温迟将六页按顺序铺开,又拿出甲七交接凭和东宫临收回执。
“纸张同为内库灰麻纸。装订孔距离相同,左侧第三孔有针脚折痕。”
他把残页背面转向灯下。
“页码从甲七丙三到甲七丙八,缺丙一、丙二。丙九之后断开。”
蒋照问:“能认定是候选册吗?”
“不能。”
温迟拿起退件副联。
“副联记的是候选供给和护理支出,残页也有同一批次的药材号。两者有关联,可残页是否属于原册,还差一项。”
“差什么?”宋远问。
“原册封面,或连续页码中的前后页。”
萧煜点头。
“分开封存。残页列甲七候选供给线,副联列甲七退件线。两卷互相引用,不互相替代。”
宋远道:“残页已经写着甲七,何必再分?”
“因为纸上写甲七,不代表纸属于甲七原册。你们宗府靠一个编号补齐缺席,孤不学这个。”
宋远的手指压住袖口。
蒋照低头记下。
霍临川盯着“七寸夹板”几字。
“我六岁时,左腿绑过夹板。”
萧煜看他。
“你还记得什么?”
霍临川没有看旁人。
“有人给我换过药。药很苦,夜里有人守着。我睡醒后,脚边放着一副拆下来的木板。板口朝里。”
沈仪走到残页前,指尖停在支出栏上方。
“这里的药量对得上。”
章述查过药柜记录。
“七包足疾药,三日护理。残页支出也是七包,护理三日。”
霍临川抬头。
“能证明我是霍煜吗?”
“能证明你的经历与残页有对应处。”萧煜道,“还缺接童记录、出谷记录、三席凭。”
霍临川笑了一声。
“查了这么久,还是差一张纸。”
“差一张纸,总比多写一个名字强。”
霍临川看着他,没再争。
温迟继续验残页。
他将纸页一张张翻过,忽然停在丙六。
“这里有重写痕迹。”
纸面原本写着:
宗牒席缺,待补。
上面覆着一层薄墨。
温迟用药水擦过边缘,后补两字浮出。
另补。
下方又有一行细字。
已入皇二子补录卷。
宋远伸手去拿。
常胜横刀拦在纸前。
宋远收回手。
“后补文字已经入卷,不能因为字迹有异便否定。”
“谁写的?”萧煜问。
“宗府收档人。”
“姓名。”
“卷上只有孟字。”
“复核人?”
宋远不答。
温迟把残页翻到背面。
“这两层字之间,没有复核押记。”
蒋照抬头。
“原批是缺席,后文是另补。中间没有验过的痕迹。”
萧煜看向宋远。
“你们用后写的两个字,压住前面的缺席。谁准你们这样办?”
宋远沉声道:“内库转抄已经说明缺席另补。”
萧煜拿起换封埠交运凭。
“内库转抄没有宗牒席见证,没有补席时辰,也没有收件人。凭什么写另补?”
“宗府按来文入档。”
“来文只写结果,不写经手。你们把缺口当成结果,再用结果遮住缺口。这个办法很省纸。”
宋远脸色发沉。
萧煜将残页压回案上。
“可惜今天纸够多。”
周奕在后墙外喊道:“殿下,找到新痕。”
众人转向后墙。
周奕拨开渠边的芦苇,露出石岸上的两道擦痕。
“船靠过这里。岸边留下油纸碎角,封泥还压着绳纹。”
郭船工蹲下摸了摸石沿。
“装纸档包用的滑板,宽度对得上。匣子得抬,包可以拖。”
周奕取出近期船账的附单。
“五月二十五,卯时末,北渠接纸档包一件。付钱的人用了转运台临时牌。”
萧煜接过附单。
三司封锁旧水路的时辰记在另一张纸上,比这趟船迟了半个时辰。
“押船人在哪里?”
“船主已找到,押船人下船后去了北岸。沿途正在查。”
“查临时牌的发放簿。船主与韩七分开问,问完再对。”
周奕领命出门。
温迟将油纸碎角装入证袋,未与残页合封。
“包走了,废件留下了。得找到包,才能核对这六页缺在何处。”
萧煜让人把旧货架拆下编号,连同夹层木板一并带回。
夜里,三司在库外设案。赵济逐项核对护理支出,章述查药材号,霍临川坐在案边,把能记起的旧事写在供纸上。
天亮后,周奕回来,靴上沾满渠泥。
辰时的更鼓从废闸方向传来。
他将追查文书放到案前。
“期限到了。候选册相关残页六张已经找到,完整候选册尚未追回。纸档包的押船人用了借牌,发牌簿正在查。”
宋远指着封好的纸袋。
“可以先按候选册报回京中,后续补齐。”
萧煜把呈报中的‘候选册已获’五字划去,另写‘相关残页已获,原册未获’。
“交差归交差,册子归册子。”
他签名,将文书递给晏青。
“照这个报。追人的期限另定,证物名称不改。”
霍临川把供纸交来。
“护理第三夜,我记得有人来接。守夜的人说,要先等签押。”
赵济翻到丙五页。
护理支出末端,恰有一笔夜间留宿钱。批注写着‘接者未押,续留一夜’。
霍临川伸手按住案沿。
“接我的人留过字?”
温迟检查末栏。
“这一页只记留宿。接收联不在。”
萧煜让蒋照补记对应处,霍临川亲自落押。
温迟随后取出丙六页的两份拓纸。
“缺席批注是原笔。‘另补’压在上面,墨沿跨过旧折痕。中间找不到原经手人的复核押记。”
萧煜看着空着的复核栏。
“原笔经手人是谁?”
温迟将纸移近灯座。
护理页和缺席页末端,各留着半枚相同的押字。
末笔向下收,左角缺了一块。
顾平交出的拓纸被取来,三处押字逐笔对齐。
邵恪。
萧煜扣住纸袋封口。
“查他的原始留底。有人借他的押记送纸,却绕过他的复核改了结果。”
温迟翻过残页,装订孔旁还剩两个小字。
‘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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