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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4章异国烟火


天地运行,万物循理。

道家所言的因果,从来不是神鬼桎梏的宿命枷锁,而是道法自然、起落有据的客观回响。

世人常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初听是认命的无奈,细品皆是人世玄机。

所谓前定,从不是苍天强压的命运,而是人过往每一次心念、每一次取舍,在时间长河里沉淀出的必然结果。

今日之果,全是昨日之因;当下所有际遇,皆是从前所作所为堆叠而成。

道家讲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可这报应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世间万物最朴素的平衡。

命运从不是写死的剧本,只是人这一生无数次选择,层层交错织成的轨迹。

和尚从不信虚无天命,却唯独笃信因果。

他这辈子认的从来只有八个字,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可自从踏上李家这艘纵横黑白、连通政商的大船,他身上缠绕的因果线便愈发繁密、愈发纠缠。

他如今走的每一步路,看似自主抉择,实则都被无形的人脉、利益、局势推着向前,身不由己。

随着地位跃迁、阶层攀升,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街头混子的莽撞粗鄙。

人在衣食无忧、物质极尽富足之后,便会不由自主开始窥探活着的意义。

这种被局势裹挟、被命运牵引、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身不由己,日渐让他心底烦闷。

他拼命向上攀爬、不择手段立足高位,所求的不只是富贵荣华,而是掌控自我的权利。

哪怕终其一生无法彻底挣脱棋局,他也要从任人摆布的木偶,变成执棋落子、掌控局面的木偶师。

会客室内,万千心绪压落心底。被层层因果缠缚的和尚,拄着手杖,起身向李德邦告辞。

“先走了~”

李德邦静坐目送,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缓缓离去。

刚踏出会客室大门,和尚抬眼一瞥,瞬间注意到走廊角落那盆被薅得光秃秃的绿植,枝叶零落,满地碎叶狼藉不堪。

他脚步顿住,目光沉沉扫过身前一众手下,眼底带着审视,不用多问,便知是谁闲得无聊惹出的事端。

在他冷冽的目光压迫下,所有人不约而同、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末尾的半吊子。

半吊子瞬间垂头缩肩,半点不敢抬头对视。

和尚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没多余斥责,周身六名保镖即刻贴身围拢,形成严密护圈,护着他缓步走向电梯。

狭小的电梯厢缓缓下行,金属机身行驶间发出细碎的咯吱震颤声。

拄着手杖的和尚,忽然开口出声。

“对了,老洪还有我小舅子他们快到了吧?”

立于身侧右侧的余复华低声回话,稳妥笃定。

“按照时间算,差不多就这三四天。”

和尚微微颔首,心里已然有数,随口吩咐。

“先填肚子,回头去爵禄街~”

他稍作停顿,想起正事,再度开口。

“古董那边,那什么科的,有没有过来?”

回收海外古董文物的事宜一直由王家顺全权经手,他当即上前如实汇报。

“交易过一次,一共七百九十件文物。”

和尚闻声侧头,略带疑惑。

“文物?”

王家顺深知他口中的疑惑。

世人常将古董与文物混为一谈,实则二者边界分明、属性不同。

文物承载不可复刻的历史底蕴、文明信息,是时代遗留的文化遗产。

古董侧重市场价值、工艺品相与收藏增值,重把玩、重稀缺。

他迅速整理思绪,条理清晰地逐一汇报。

“将近八百多件古董,其中百分之九十五都带有文物属性。”

“明代景泰御制宝剑一柄,永乐大典七册,西周到战国时期带有铭文青铜器十九件。”

“青铜佛像、木雕造像五十余件,涵盖各朝风格,其中含一尊南北朝木雕彩绘佛像。”

“清代制式甲胄五套,元明清三朝试练军刀十六柄。”

“清皇妃仪仗器具十九件,古籍孤本一百余册。”

“古瓷八十余件,其中十一件出自哥、定、官三大宋代名窑。”

“景泰蓝骆驼摆件一只,古铜香炉两个。”

“剩余瓷器皆为明清两代传世器物,器型齐全、品相完整。”

“历代名人字画七十九幅,玉玺印章九十余枚,余下皆是各类杂项文玩古物。”

“叮咚——”

电梯稳稳抵达一楼。

保镖层层护卫之下,和尚拄着手杖、跛着右脚,缓步踏出电梯大厅。

“总共花了多少?”

王家顺紧随身侧,应答干脆利落。

“四千一百镑~”

听到这个数额,和尚脑中下意识开启民国货币换算。

从大陆闯荡到英国的华人,早已养成本能习惯,但凡花销,必先对标大洋市价换算一遍。

他暗自默算,低声咂舌。

“七万多大洋~”

“妈的,照这个收法,是有点消化不良。”

走到大楼门口,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转头追问。

“好东西真就这么多?”

一行人边走边叙,王家顺徐徐道出这段海外文物流失的隐秘过往。

“您有所不知,除了近百年欧洲各国从国内掠夺的古董文物,其余一大部分,都是国内古董贩子常年倒卖出海的物件。”

“单单卢芹斋一人,几十年间就向海外倒卖四五十万件中华文物。”

“剩下的,大多出自早年远离故土、定居海外的华人之手。”

“能早年出海扎根海外的华人,多半家底殷实、身家不菲。”

说话间,几人已然走到马路边的车队旁。王家顺快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目送和尚落座,随后关上车门,继续细说。

“这批早年侨民离开大陆时,或多或少都会随身携带古董珍玩、传家旧物。”

“百年动荡、战乱不休,没人说得清到底有多少国宝文物流落海外。”

“尤其是晚清富商、满清遗老、政坛权贵,家底深厚、藏品无数。”

“百年岁月更迭,家道起落浮沉,再加上两次世界大战的动荡洗劫,无数珍贵文物被洋人视作寻常摆件、廉价旧货,随意丢弃闲置。”

“保守估算,仅散落欧洲的这类中华古物,最少上百万件。”

黑色劳斯莱斯平稳启动,三车车队次第驶入街道,朝着爵禄街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战后伦敦满目疮痍的钢铁楼宇,冰冷的水泥森林裹挟着萧条的时代气息,压抑沉闷。

王家顺坐在车内,接着补充出更深层的时代秘辛。

“清朝刚覆灭那几年,数百位满清王公、权臣贵族出逃海外。”

“第一波出逃潮的贵族,手握巨量财富,生怕遭遇革命清算,仓皇远赴欧洲避难。”

“这批人最为富庶,带出去的古董珍玩,数量最多、品相最优、等级最高。”

“后续北洋动荡、伪满覆灭,又接连掀起两波贵族出逃潮,累计数千人远赴海外扎根。”

“这几批人带离故土的国宝古物,数量根本无法估算。”

“粗略推算,整个欧洲大陆散落的中华古董文物,少说也有四五千万件。”

王家顺侧头看向闭目沉思的和尚,道出最现实的困境。

“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市场。”

“欧洲洋人不认中华古董,这些国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普通装饰摆件。”

“咱们砸再多钱收购,也掀不起半点水花,很难变现流转。”

和尚听懂了他话里暗藏的劝诫之意,缓缓睁眼,淡淡一笑,随口问道。

“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王家顺对他所有流动资金一清二楚,即刻报出明细。

“除去各家公司预留的发展备用金、不可动用的产业资金,眼下可灵活支配的流动资金,只剩十一万三千英镑。”

和尚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

“爷带过来六十多万,就剩十一万?”

他心头暗自唏嘘,带来的六十余万英镑,大半都是他这些年烧杀抢掠得来的黄金变卖所得。

单是黄金折现就有三十七万英镑,余下部分,是他抵押船务公司股份、从二爷银行拆借而来的本钱。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巨额家底近乎掏空。

王家顺随即条理清晰,逐项报账。

“轻器械厂、化工厂、纺织厂、五金加工厂、金属回收厂,大大小小数十家实体产业,再加上和本地黑帮合作的灰色生意,收购产业、盘下渠道就耗去四十三万英镑。”

“后续购置设备、招募工人、搭建团队、日常周转、预留备用资金,层层开销叠加,剩余的就这么多。”

“若非李老板帮衬,我们初来乍到,根本站不住脚、玩不开这些产业。”

“您在英国名下所有产业,目前皆由他们代为托管打理,等所有资产整合完毕、产业步入正轨,便会全数交接回您手中。”

和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感慨,低声嘀咕。

“钱真不经花~”

感慨未落,三辆豪车已然稳稳停在爵禄街街边。

余复华率先下车,绕至后座拉开车门。

和尚拄着手杖,在一众手下簇拥围护下,沿着石阶缓步下行,走进街角这家半地下室川菜馆。

三阶石阶而下,伸手掀开挡风棉布门帘。

一股滚烫湿热的白气轰然扑面而来,混杂着牛油醇厚的浓香、青麻椒的鲜麻与新蒸白米的清甜,瞬间将室外英伦深秋的刺骨寒气彻底隔绝。

店内装潢简陋朴素,大半墙皮剥落斑驳,露出内里发黑的老旧青砖。

房顶正中垂下一盏唯一的白炽灯泡,常年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熏得暗沉昏黄。

暖黄灯光洒落,照亮油亮陈旧的实木餐桌,连桌缝里嵌着的细碎辣椒、花椒碎粒都清晰可见。

店内四五桌华人围坐铜锅,红汤锅底咕嘟咕嘟持续翻花,细密气泡层层炸开,麻椒与牛油的霸道香气弥漫整间小店。

不少人刚从码头劳作归来,粗布棉袄袖子挽至手肘,皮肤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海盐颗粒。

有些人指尖捏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涮得滚烫,裹满蒜油麻酱入口,烫得不断倒吸凉气,却依旧吃得酣畅淋漓、不肯停筷。

店内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叮当作响。

天南地北的方言交织缠绕,四川乡音软糯、广东腔调厚重、老北平儿化音清亮,五湖四海的华夏乡音汇聚一室,在异国萧条的伦敦街头,撑起一方独属于华人的烟火人间。

和尚一行人穿过热闹人群,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大圆餐桌落座。

店老板早已熟识这位常来捧场的大佬,见状立刻系着围裙、面带拘谨笑意快步上前,一口地道川渝方言软糯熟稔。

“哥老倌,你今天是整炒菜、烫火锅,还是想整点别的巴适东西嘛?”

和尚闻着熟悉的川味烟火,心头所有紧绷的局势压力尽数消散,笑着应声。

“天冷了,整点热乎菜,烫锅~”

正交谈间,一名中年汉子提着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走入店内。

竹篮里水灵青翠,皆是郊外现采的水芹菜、各式野生菌菇,还带着泥土湿气与山野清气。

汉子提着菜篮,穿梭在各桌食客之间,热情吆喝。

“有没有兄弟伙来打平伙的?上午刚在郊外扯的水芹、野蘑菇,连欧洲萝卜都带得有土味!”

临近一桌食客探头看了眼,随口推脱。

“我们这桌吃得差不多了,你去问哈他们嘛。”

那桌十几个食客纷纷摇头,无意吃素。其中一人操着软糯无锡方言打趣。

“侪是素小菜,近来肚皮里呒啥油水,实头勿想吃。”

接连碰壁,提着野菜的汉子并不窘迫,转头望向剩余两桌客人。

角落里一个精瘦汉子抬手招手,性情爽朗。

“快过来坐,嘛也别说,就好这口水芹菜!”

得人接纳,野菜汉子瞬间眉眼舒展,朝着前台的店老板高声吆喝。

“老板,麻烦你咯。”

说完便提着菜篮走进后厨,将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规整摆在案板上。

店老板笑着点头应下,再度回身,静待和尚点菜。

和尚抬眼望着满室热气腾腾、众生热闹的市井景象,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相较于英伦贵族晚宴的虚伪客套、密室权谋的步步惊心,这种接地气、暖人心的烟火市井,才是最让他舒心安稳的氛围。

他随口吩咐,语气松弛随意。

“老规矩,有啥荤腥菜,只管上,有牛羊肉最好不过,涮锅甭太辣,麻也减半,其他的您看着办~”

店老板恭敬点头应承。

“您坐一哈儿嘛。”

说罢又对着余复华一众含笑示意,转身快步走入后厨忙活。

此时打平伙的汉子已然落座,从竹筷笼抽出一双干净竹筷,礼貌地对着同桌五位食客颔首示意,熟稔自然。

在这间伦敦街头的华人小馆,自带食材进店凑桌打平伙,早已是常年流传的常态。

打平伙,是清末民国流传至今的川渝底层民俗,更是早年袍哥江湖的切口俚语。

寻常街坊邻里、码头苦力,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

家境贫寒拿不出钱的,帮忙洗菜烧火、收拾桌椅,便能上桌共食,从无人轻视计较。

有人带毛肚、有人带黄喉、有人带青菜,有人凑锅底,众人凑钱搭一锅牛油锅底,围炉共涮、均分吃食、平摊开销,是旧时代底层最朴素的抱团取暖。

哪怕街头偶遇熟人,两桌并一桌、各付各账,临时拼桌同食,也叫打平伙。

流落英伦的华人,皆是背井离乡、漂泊谋生的苦人。

五湖四海齐聚异乡,最懂孤身在外的艰难不易,故而格外抱团。

店老板本是四川人,便将故土这套打平伙的规矩原样带到伦敦。

囊中羞涩、舍不得单点菜品的食客,尽可自带食材,征得同桌食客同意,便可拼桌同食,店家只象征性收取少许加工费。

一室烟火,半世乡愁。

在战后萧瑟冰冷的伦敦城里,这一方小小的川菜馆,成了无数漂泊华人,最温暖、最踏实的人间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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