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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了还是私了?


  一个弱小女子能在杀手界干出辉煌成绩,只靠运气是完全行不通的。

  “南宫逸,你终于来了。”

  数百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铁甲铮铮。耶律苍雅一身黑衣站在中间,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南宫逸紧紧搂住凌霜的腰,桀骜不驯地抬头,“是,本座来了。”

  “耶律苍雅王子。”白霏烟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侍卫,“就凭这群废物?玩笑开大了吧?”

  凌霜悄悄扯扯她的衣角,“他们学的东洋忍术,不可掉以轻心。”

  “忍术?”南宫逸举起软剑,“本座倒想领教。”

  “一条香蕉皮就够了吧。”白霏烟嗤笑,“再加块西瓜皮怎么样?”

  耶律苍雅脸色一变,“南宫逸,识相的话留下凌霜。”

  白霏烟抬头望天,“就凭你们?回去再练个三百年吧。”

  “臭娘们,你说什么?”其中一名暗卫怒不可遏,大喝出声,“我们主子天下无敌。”

  白霏烟眸中使劲闪过一抹森个冷,“记住,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无争山庄白霏烟是也。”

  所有暗卫很有默契地倒退一步,耶律苍崖皱眉,“七姑娘,不知道小王哪里得罪了无争山庄,劳烦姑娘亲自出手?”无争山庄那群怪物比天下任何一个组织都可怕,惹上了绝对没好事。

  白霏烟秀眉一挑,“五姨,是他绑架了勒索赎金吗?”

  “是的,我有勒索信为证。”南宫逸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扇得那叫一个风中凌乱。

  “别摇了。”凌霜白他一眼小声道,“大敌当前,请拿出夜无归的状态,把三少那套德行收起来。”

  “是,娘子。”

  “五姨?”耶律苍雅疑惑地看向凌霜,“五夫人?”无争山庄什么时候多了个五夫人?

  她笑眯眯点头,“是啊,大姐听说我被你劫持,立刻打算重出江湖来救我唉。耶律大哥,放我们走吧,跟我们无争山庄斗,没有好下场。”

  虽然他们三个都是高手,但忍术实在太变态,能和平解决最好。

  “无争山庄?”耶律苍雅冷笑,“白霏烟,你以为天下人人都怕你无争山庄吗?我想你忘了,本王子不是江湖人。”

  “哦……”白霏烟装作恍然大悟,“你不是江湖人?你是皇室中人是吧?所谓民不与官争,江湖中人再厉害,始终斗不过皇室,是吧?”

  南宫逸刷一声打开扇子,“王子似乎也忘了,白姑娘除了是白七姑娘,还是平南王妃。平南王秦慕风手握重兵,当年征战沙场时,号称战神。”

  耶律苍也不可知否地挑眉,“那又如何?”

  凌霜从耶律苍雅背后探出一颗脑袋,“就是说我也有皇室背景,而且非常强大。”

  南宫逸摸摸她的脑袋,“乖,三爷说了,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白霏烟手中宝剑翻转,“耶律苍雅,你是要私了要是公了?”

  “私了如何?公了又如何?”

  “私了,就让这些酒囊饭袋的侍卫滚开,我们以江湖人的身份打一场。”南宫逸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死德性,桃花眼到处打转。“公了嘛……不好意思,你还不够资格跟我说话。”

  “是吗?南宫逸,本王子在你眼里不够分量?”耶律苍雅两指划过东洋刀,“那么你觉得,什么人才够分量?”

  “承天瑞帝遣本使出使赫赫,你觉得谁才够分量?”南宫逸缓缓勾起唇,“王子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将敝国凌霜郡主掳走,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吧?”

  凌霜下意识看向南宫逸,“你什么时候成使者了?我什么时候成郡主了?”

  “一直都是啊。”南宫逸无辜眨眨眼,“三爷听说耶律小白脸干的那些事,怒火中烧,立即派我来营救你,顺便跟赫赫谈谈。”

  凌霜恍然大悟,“也对,承天休养生息这么多年,这个国力嘛……咳,承天的江山也是三十年前马背上打下来的,战斗能力应该不减当年吧。”

  白霏烟以袖扇风,凉凉道,“我夫君虽不比王子权势过人,一手遮天,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娘家人受欺负。没事到赫赫边境烧几座城池,心情不好搞个夜袭算不得什么大事。我皇兄对赫赫早有不满,相信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事,你赫赫兵强马壮,不怕打仗嘛。”南宫逸皮笑肉不笑,“只是王子因一己之私搞出如此事端,不知道大王会怎么想?”

  耶律苍雅生性狂妄,原不会将他们的威胁放在心上,但南宫逸一句话,却正中他的死穴,“你……”

  “听说大王最近正准备立储?”南宫逸装模作样想了想,“贵妃娘娘娘家的确实有几分权势,但是……王子你乃异族女子所生,还曾经做过质子,朝中反对声浪不小吧?没事,你有暗卫嘛,不过……好像你是皇室中人,你要做一代帝王,不做江湖草莽,总不能将天下群臣杀个片甲不留吧?不要紧,不杀群臣,你可以杀你王弟嘛。我听说你当年杀剩下那几位小王子已经长大,个个聪明绝顶,似乎太好对付。”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十分动听,一字一句软绵绵轻飘飘,却掷地有声,正好砸在耶律苍雅软肋上。

  白霏烟忍不住多看南宫逸几眼,“腹黑啊。”

  近来她一直跟南宫逸在一起,他整日玩世不恭嬉皮笑脸,丝毫不见有所动作。暗地里,却将赫赫王族盘根错节的关系查得清清楚楚,死死扼住耶律苍雅的软肋。

  南宫逸谦虚地拱手,“白姑娘过奖。”

  耶律脸色铁青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私……了。”

  白霏烟甚是满意,“既然私了,我们按江湖规矩来。就算白霏烟今天死在你手上,也跟赫赫无关。”

  耶律苍雅一挥手,黑压压的侍卫迅速褪去,而数十黑衣人像春笋一样冒出来站在他身后。

  南宫逸将扇子别在腰间,掏出一只筒状物体放到凌霜手里,“拿好啦。”

  “什么东西?”

  “拿好。”他拿出火折子燃起火,绚烂的烟花立即在空中爆开。“过年啦,放烟花。”

  南宫逸灭了火,俊雅一笑,“既然王子按江湖规矩来,我们也按江湖规矩来吧。”

  “喂。”凌霜用胳膊捅捅白霏烟,“你最好发个信号把四公子叫来,杀完立即跑路。”

  白霏烟白她一眼没有说话。

  “跑?”耶律苍雅冷笑,“恐怕跑不了。”

  白霏烟挥出一剑,旁边未长成的小树刷一声断成两截,“你以为这群烂番茄臭土豆能奈我何?”

  “那就试试。”耶律苍雅一挑眉,他身后黑衣黑发的死士立刻冲上来。

  晨曦已经初绽,凌霜眼前却乌云罩顶,黑压压全是人影。

  南宫逸搂住她的腰带着她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躲开铺天盖地的刀影,沉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开。”

  “我……不……要。”匕首从袖中滑出,插进旁边一名暗卫的颈侧大动脉。

  亮闪闪的东洋刀抵在她喉咙剑,带出一丝血迹。

  凌霜反手夺下那暗卫手里的刀,“小样,跟我斗。你会飞又怎么样?老子练的都是专业杀人招数。我敢跟你拼命,你敢吗?”

  站在一旁的耶律苍雅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神情中掠过一抹苦涩,“你骗我,你从来不曾相信我。”

  凌霜一招横扫千军,“我骗你什么了?我说过自己不是左撇子吗?”

  “你吓死我了。”南宫逸下意识为他挡开一刀,“以后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

  凌霜与他背靠背,“放心,这一招引蛇出洞我经常用,基本上没伤过。”

  “记住,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受伤。”

  “知道啦,比我娘还啰嗦。”

  就在两人说话间,耶律苍雅忽然腾空而起。

  寒光闪闪的东洋刀带着巨大爆发力从空中劈下,刀气所到之处,尘土飞扬。

  “凌霜小心。”白霏烟惊呼一声,以轻功飞起,却被四五个暗卫缠住抽不开身。

  南宫逸一惊,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退到凌霜身后,将牢牢她护在怀中。与此同时,刚猛的刀气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冲击在他背上。

  “额……”

  “无归……”凌霜惊慌地抬头,看见一丝殷红从他嘴角溢出。

  噗——

  他呕出一大口血块,虚弱笑道,“我……没……事。”

  凌霜迅速取出三颗九转还魂丹一并塞进他口中,“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噗——

  南宫逸又吐出一口鲜血,还吐出了一颗九转还魂丹。

  “无归……”凌霜大惊失色,“你怎么样?”

  “我没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一颗一颗从皮肤里渗出。

  白霏烟摆脱暗卫落在他们身边,迅速封住他的穴道,“快带他走,去找我四哥,这里我顶着。”

  “恐怕走不了吧?”耶律苍雅往刀刃上吹口气,“我打赌他撑不过三天。”

  凌霜护着南宫逸退后,“凌霜生平阅人无数,王子这般卑鄙无耻的,从未见过。”居然朝她下手,引南宫逸上当。连人世间最珍贵的感情都可以利用,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过奖。”

  白霏烟背靠到他们两身侧,“原来王子所谓的江湖规矩,就是以多欺少,背后偷袭。”

  耶律苍雅一脸无辜,“这些暗卫都是江湖人,难道不是江湖规矩吗?”

  “霏烟,别跟他说话。”凌霜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他说的话根本做不得数。”一对一的江湖规矩他当然懂,只不过刻意忽略。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手段都敢用。

  “白霏烟,我动不得你平南王妃,动不得凌霜郡主,难道还动不得南宫三少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他冷笑,“你们说呢?南宫逸坏了本王子大事,本王子从来没想过让他活。”他抓凌霜的目的之一一直都是除掉南宫逸,从未变过。

  “逸。”凌霜抹去脸上的汗珠,笑吟吟看向他,“你说过你的命可以给我,你做到了。其实,我的命,也可以给你。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南宫逸缓缓笑起来,“好。”晨曦照在他苍白的脸,炫出一股淡淡的光彩。

  她牙齿一咬,扯下腰带将南宫逸绑在自己身上,“你没力气没关系,我扶着你。”

  “好。”

  凌霜又是一笑,夺过南宫逸手中的软剑,“你保护不了我没有关系,我用你的剑来保护自己。”眼睛里缓缓布满血丝,在金灿灿的晨曦中,射出妖异的光芒。手腕一转,长剑眼睛穿透一名暗卫心脏。

  “好一对同命鸳鸯,真是感人啊。”耶律苍雅将刀举到空中,“如果我这时候忽然出手,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活路?”

  “小白脸,先考虑一下你自己有没有活路。”震天咆哮忽然传来,一条人影从天而降,强劲的掌风打向耶律苍雅。

  “霜儿,你没事吧?”青璇紧随其后落在凌霜身边。

  “我没事。”凌霜杀红了眼,剑影缭绕。当鲜血溅在她唇边,她惬意地伸出舌头舔干净,“跟耶律小白脸没什么可谈的,杀吧。”眼睁睁看着又一条性命终结在终结手里,她眼睛都不眨。

  杀红了眼的杀手,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何来人性?

  “说得好。”白霏烟冷笑一声,缓缓抓起一缕发丝咬在口中。“至情至性,重情重义,五姨,我白霏烟真的服你了。”

  “那就杀吧。”青璇提着剑直接冲向耶律苍雅。

  “擒贼先擒王。”白霏烟咬牙切齿,也上前攻击耶律苍雅。暗卫们护主心切,纷纷上前。

  凌霜少了白霏烟帮忙,又要护着南宫逸,片刻便挨了几刀。一身碧青色衣裳,被染成妖娆的鲜红。

  “霜儿……你……放下……我吧。”南宫逸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先前还能她挡几下,现在已经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别……管我。”

  “我不。”凌霜咬着牙一剑挥出去,眼泪混着着鲜血从下巴滴落。“虽然我的右手废了,搂住你的力气还有。”

  “霜……儿……为我……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胸前又挨了一道,她连眼皮都没抬,“我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怕死?我怕孤单,怕被抛下。”

  南宫逸怔怔看着她光彩照人的容颜,“我……不会抛下你。”

  “嗯,那就好。”

  “住手。”耶律苍雅忽然喊了一声。“想要青璇活命就住手。”

  “别听他的,我们住手他会立刻让暗卫动手杀了我们。”他的信用在凌霜心里已经破产。

  “全都退回来。”耶律苍雅大喊一声,暗卫悉数退回他身后。白霏烟,雷破日则退到凌霜身边。

  “耶律苍雅,你想怎么样?”雷破日气得牙痒痒,“抓个女人做人质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轻松地捏着青璇的颈,“本王子何时说过我是英雄?”

  “你……”

  “青璇姑娘。”白霏烟已经不想跟耶律苍雅废话,“这是耶律苍雅惯用的招数,他抓了你,威胁我们去送死,你自己拿个主意。”

  青璇深深看南宫逸一眼,又看雷破日一眼,举起长剑刺向胸口。

  耶律苍雅识破她的意图,一掌打飞她手里的剑,“凌姑娘,你变聪明了。”

  “我不聪明。”凌霜笑着摇摇头,“把你这样的禽兽当人看,我哪里聪明了?”

  耶律苍雅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点住青璇的穴道,“南宫逸,我跟你赌一场。”

  胸口痛得麻木,南宫逸依旧挺直腰板,“赌什么?”除了脸色苍白,神色几乎如常。

  “赌命。”耶律苍雅眼里浮现出鲜红的血丝,“我们两公公平平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把凌霜和青璇带走。如果你输了,凌霜永远留在赫赫。”

  凌霜又笑了,“听听,听听,王子说得多好啊。跟一个重伤的人比武,还只是放我们走,事后还可以追杀。”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不是?”耶律苍雅看着凌霜,“那么,我就做给你看。”

  “我对你……好失望。”凌霜一字一顿,“你这样的人,不配说爱。”

  耶律苍雅一愣,“你知道?”

  “你以为我半夜三更差不了撑着陪你吹冷风是不是?”她讽刺地勾起嘴角,“看错你了,我真的看错你了。”

  他闭了闭眼,“第一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你留下,他们毫发无损离开赫赫。第二,南宫逸跟我比一场,赢了你们走,输了你留下。”

  南宫逸冷冷抬眼,犀利的视线射在他身上,“我比。”

  “不行。”凌霜第一个反对,“你以为你的暗卫有多厉害?”她的目光扫过满地血腥,“四五十个暗卫啊,只剩十几个,可怜啊。”

  “是只剩十几个。不过你们忘了,就算你们能离开这里,也未必逃得过本王子的追杀。”

  “霜儿。”南宫逸用仅存地力气缓缓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青……璇喜欢……我,我……我……就当……还她的情。”

  “好,顶天立地的英雄。”雷破日当场叫好,“三少,真爷们。”

  “以王子的人品,就算三少赢了又如何?”白霏烟擦擦脸上的血迹,“算了,还是打吧,直接杀了你,安心,省事。”

  “是吗?方才三位联手,伤到我了吗?”耶律苍雅诡异一笑。

  “再加上我呢?”

  “你?”耶律苍雅嗤笑,“凌姑娘,数数你身上有多少伤。”

  “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为我流泪。你呢,你死了,狗都不吃。”

  “少废话,江湖规矩,他跟我打,怎么样?”

  “好。”南宫逸缓缓放开凌霜的手,一步一步上前,“我跟你赌。”所到之处,留下一地鲜血。

  白霏烟深深吐出一口气,“南宫逸,我终于明白凌霜为什么会喜欢你。”她抬起剑指着耶律苍雅,“我也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们同归于尽。第二,吃了这颗药,三少跟你比。”

  “我为什么要吃?”

  “他为什么要跟你比?”白霏烟将药丸捻在指尖,“死青璇总比全军覆没好吧?”

  “我凭什么相信不是毒药?”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反悔?”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耶律苍雅,放他们走。”一道娇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见凤蝶飞一身粉红,沐浴在阳光下。

  “你没资格跟本王子说话。”他眉毛挑的很高,充分表现出不屑。

  “是吗?”凤蝶飞缓缓摊开掌心,“要么放他们离开,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银白的发簪缓缓躺在她手心。

  耶律苍雅脸色一变,“凤蝶飞,你不想报仇了吗?南宫逸就站在你面前。”

  “我不想变成你那样的畜生,如果连人都不算了,报了仇又能怎么样?”拇指缓缓按住簪尾,“我数到三,一,二……”

  耶律苍雅脱口而出,“我答应。”

  凤蝶飞抢过白霏烟手里的药丸,“我知道白姑娘不会给你毒药,吃了它。”

  她抬手丢过去,耶律接住,毫不犹豫塞进嘴里,“可以相信我了吧?”

  “把青璇放了。”凤蝶飞举着发簪准他。

  他顺手解开青璇的穴道推她一把,“滚。”

  “青璇。”雷破日赶紧将她拉到身边,紧张兮兮地到处看,“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青璇看南宫逸一眼,笑着摇摇头,“没事。”

  “走。”凤蝶飞指指身后。

  “蝶飞……”凌霜欲言又止,“谢谢。”

  “这事以后再说。”

  “这是蛊,不是毒。”白霏烟冷淡地瞟耶律苍雅一眼,“蛊母在我体内,我死,你也死,明白吗?我不死,你永远没事。”

  “明白。”

  “走。”

  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消失在护城河尽头。耶律苍雅伸晶莹剔透的手指,将指尖褐色药丸捏碎。缓缓摊开掌心,露出一抹银白光亮。精致的发簪,静静躺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将发簪往身后抛去。

  银白的光彩缓缓沉入河底,不留一丝痕迹。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留住?”大妃从宫墙之内一跃而出,站在他身后。

  耶律苍雅缓缓转身,“要么逼死她,要么放她走。如果你是我,你当如何?”

  “你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才会安排臣妾演一场戏利用凤蝶飞名正言顺放他们走?”

  他艰难地颔首,“我知道她性子太烈,逼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大妃目光如水。

  “呵呵呵……”耶律苍雅苍凉的大笑,“就算让她恨我,也不能让她忘了我。南宫逸是她最爱,我就做她最恨吧。”

  “其实……能找到一个与自己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人真的很不容易。”大妃抬眼看向天际如血的霞光,“凌霜和南宫逸,就是生死相许,不离不弃吧。”

  “南宫逸……武功才智,不在我之下,还是个敢作敢当顶天立地的男儿。相信凌霜跟着他,会很幸福。”

  大妃沉默片刻,“我明白了,那一刀你是故意的。你在试探,试探南宫逸对凌霜之心。”

  耶律苍雅怅然长叹,“或许我永远做不到南宫逸那样吧,她选他是对的。”他慢慢转身离开,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大妃看着他苍凉的背影,轻轻低语,“你对凌霜执着,你又知不知道,有人对你同样执着?”

  “奇怪。”段无痕手指搭在南宫逸腕上,不断皱眉。

  “怎么样?他怎么样?”凌霜紧张兮兮地抓着他的肩膀,留下两个血手印。

  “这个……”段无痕摇摇头,“七妹你来看看。”

  白霏烟丢下擦手毛巾扣住他的脉门,同样皱眉,“奇怪,怎么会这样?”

  “怎么样?是不是没救了?”凌霜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不是很厉害吗?救他啊。”

  白霏烟与段无痕对望一眼,“他伤得不重。”

  “啊?”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啊’出来。

  “真的。”段无痕咳嗽一声,“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武功,暂时性扭曲奇经八脉,造成心脉受损的假象,其实用内力调养一下就好了。”

  “可是……他晕过了啊。”凌霜急得跺脚,“他晕过去了。”

  “别急别急。”白霏烟拍拍她的肩膀,“九转还魂丹跟他体内真气相冲,他体内气息有些混乱。加上心脉受损的假象,自然很痛苦。”

  “那怎么办啊?”

  “让四哥和厉宫主为他调息一下就好了,你别急。我们到隔壁去,看看你的伤势。”

  凌霜松了一口气,软绵绵倒下。

  离她最近的白霏烟顺手将她搂住,“青璇,帮忙扶到隔壁去。”

  “好。”

  “我也去帮忙。”

  “我去打水。”

  “我去帮忙买衣服。”

  一屋子人瞬时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颜玉捏衣角,“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厉残心拍拍他的脑袋,“记住,这个人叫南宫三少,是名满江湖的风流公子,你离他远点。”

  段无痕啼笑皆非,“你这是嫉妒吗?”

  “我嫉妒?至于嫉妒吗?”

  段无痕将颜玉拉到身侧,“你大老远跑来,还被他抢先英雄救美,能不嫉妒吗?”

  “哼。”厉残心报复性瞪他一眼,有点幸灾乐祸,“真不知道夜无归怎么想的,居然派这种人来。”

  段无痕无奈地摇摇头,“凌霜是你和夜无归的执念,可南宫三少,才是凌霜的执念。”他们四人的关系乱七八糟,理都理不清。

  厉残心皱眉,“难道女人都喜欢他那样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段无痕失笑,“花花公子就不会是明月楼的人,花花公子就不会被凌霜爱上。”

  “哎,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凌霜的债?”

  “你们几个啊……”段无痕苦笑,“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债?”

  颜玉悄悄抬头看他一眼,羞涩笑道,“可是……你一定欠了我的债。”

  七月的午后,太阳火辣辣挂在天边。就连迎面吹来的风,也带着一股炎热。

  官道上,一行人不紧不慢前行。六七个风采出众的男坐在马背上,将一辆马车护在中间。

  来往行人莫不多看几眼,猜测着马车主人的身份。究竟是何等尊贵的人,才能有如此排场?

  走在最前头的两个男子气度不凡,一黑一白,十分惹眼。此时,白衣男子正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喂,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青璇小声问凤蝶飞。

  “不知道。”

  “我觉得厉宫主的脸色好难看,三少虽然笑着,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自从南宫三少从昏迷中醒来,他们两就是这诡异的德行。

  凤蝶飞想了想,“情敌嘛,在所难免。厉宫主千里迢迢赶来,却连脸都没露,心里憋屈是难免的。”

  “也对,太憋屈了。”

  白霏烟则向段无痕使个眼色,“四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两个看起来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段无痕一脸无辜。

  “你们疗伤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霏烟其实也挺好奇。

  “就那样啊。”段无痕思索半晌。“残心帮南宫三少换完衣服就一直阴沉着脸,换衣服的时候我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霏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是吗?”段无痕好奇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霏烟神秘勾起嘴角,“必然是南宫三少身上有什么。”

  “有什么?”

  白霏烟似笑非笑揶揄,“那得问颜玉喜欢在你身上留下什么。”

  “呵……”段无痕忍不住笑出声,“他们两……那个了?”

  她缓缓颔首,“我在外听了一夜呢,太激烈了。厉宫主在他身上发现蛛丝马迹,完全不奇怪。”

  “无痕,五姨醒了。”车帘子忽然被挑开,颜玉伸出一颗小脑袋,“快来看看她怎么样?”

  南宫逸猛然勒紧缰绳,以轻功落在马车前。厉残心不甘示弱,与他同时落地。四目相交,两人的目光顿时杀得昏天黑地。

  “我……这是……在哪啊?”

  虚弱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两人不约而同钻进进去,充当车夫的雷破日直接被挤下去。

  “霜儿,你怎么样?”南宫逸紧张兮兮地握住她的手,“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霜儿,你饿不饿?渴不渴?”

  凌霜茫然地看着两张脸,“我不疼,也不饿,请问这是哪里?”

  颜玉天真地道,“我们在路上。”

  凌霜无语,“我知道我们在路上,我在马车里,可是……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会在马车里?”哎呦,全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又酸又痛。尤其是大腿,酸得有些麻木。

  “我们回承天。”

  “耶律苍雅诡计多端,不守信义,我们担心他暗地里耍手段,连夜带你离开。当时你昏迷不醒,只能将你放在马车里。”

  “让开。”白霏烟推开两人钻进马车,拉起她的手腕,“嗯,没事,内息很稳。都是皮外伤,好好修养就行了。”

  凌霜忍着剧烈的疼痛抬起手,“我这橡皮手麻烦你顺便医治一下行不行?”

  “先把身体调养好再说。”白霏烟塞了颗药丸进她口中,“最后一颗九转还魂丹,没有了。”

  “我还有啊。”颜玉赶紧取出一只小瓶子晃了晃,“上次回家大姐给我的,五颗。”

  凌霜立刻腆着脸笑道,“颜玉弟弟,送给姐姐好不好?”

  白霏烟瞪她一眼,“你以为九转还魂丹是棒棒糖?”

  “嘿嘿……”凌霜没脸没皮地伸着手,“最近武功被废,吃几颗补回来。”

  颜玉扭着瓶子半天,忍痛割爱放进她手心,“五姨你省着点吃。”

  “还给他。”白霏烟猛翻白眼,“江湖传言你也信?九转还魂丹的确有疗伤奇效,但提升内力完全是胡扯。”

  凌霜大失所望,将瓷瓶还给颜玉,“那……反正我现在没内力,你看着办吧。”

  “没内力你杀人跟切菜似的,有内力还得了?”她白霏烟纵横江湖十多年,看见她那个样子,她都胆战心惊。

  “嘿嘿,混口饭吃,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看向南宫逸,“你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

  “我……”

  “继续赶路。”白霏烟双手抓住南宫逸和厉残心的后襟,将两人拖出马车,“三少你来驾车吧,顺便跟她解释一下。”

  “为什么不是我驾车。”厉残心阴森森问。

  白霏烟耸耸肩,“随便。”话音刚落,雪白的身影已坐在马背上。

  雷破日摸摸头,“别吵了,我继续驾车行不行?”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那……我去骑马。”

  “你们两干嘛?”凌霜在颜玉搀扶下靠在车壁上,“别吵了,让三少驾车吧。”

  “我不。”厉残心直接坐在车辕上。

  南宫逸也坐上去。

  两人各占一方,互不相让。

  “三少你上来吧。”凌霜挪挪身体,“你也受伤了,过来躺一会。”

  “这家伙……”厉残心脱口而出,又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吞回去。

  “我如何?”南宫逸笑吟吟问。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厉残心神情冷清,带着几分怒意,“既然有了霜儿,就应该一心一意。若再敢胡来,本座会让你生……不……如……死。”

  “怎么了?”凌霜茫然看向颜玉,“三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啊,三少一直很担心你。”

  凌霜展颜一笑看向厉残心,“厉大哥你放心吧,从今以后,他会一心一意对我好。”

  “希望如此。”

  南宫逸淡淡笑道,“厉宫主放心,我南宫逸再卑鄙无耻,也不会做出下药的事。”

  厉残心眸光微闪,“本座再荒唐,也不至于红颜知己满天下。”

  凌霜全身骨头肌肉都在痛,被他们一吵,头也痛。无奈苦笑,“好啦,你们两别互相揭老底了,我想睡会。”

  “立刻闭嘴。”厉残心凌厉的目光投向南宫逸。

  南宫逸撇撇嘴没,伸手为凌霜拉好薄被,又摸摸她的额头,“难受就告诉我。”

  林碧影的身子本来就弱,凌霜内外兼修锻炼了大半年,也就跟普通人差不多。

  最近一直处于受伤状态,不断伤上加伤,底子连普通人都不如了。此次虽然是皮外伤,但底子太弱,恢复起来比普通人还慢。因此,她一直处于时睡时醒的状态,而且睡得时间比较多。就算偶尔醒来,精神也不大好。跟颜玉唠嗑几句喝几口水,又睡着了。食欲也不大好,除了清淡稀饭什么都吃不下。就连见着肉汤,也会胃里翻腾。

  白霏烟、段无痕没少拿珍贵药材往她身上灌,可惜一点效果都没有。

  所幸耶律苍雅一直没有追来,一路上风平浪静,让她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踏上承天国土那一天,已经是秋末。秋风萧萧,落叶满地。

  凌霜依旧半死不活,找了间客栈住下,连脸都没洗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白霏烟一把将她拽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一路上都是她们两一间房,一来白霏烟武功高强,不怕耶律苍雅夜袭,二来她懂医术,可以就近照应。

  “我,我困。”凌霜咕哝着,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半。

  “你还睡,你都睡了一天了。”

  “可是我困嘛。”

  “奇怪了。”白霏烟双手托腮,“你的身体只是底子差,为什么药材完全没用,越调养越不好呢?”难道她的医术退步了,四哥的医术也退步了?

  “我哪知道啊?”凌霜翻个身继续睡,“或许你医术太差也不一定。据我估计吧,我就是贫个血而已,被你调养一段时间,还调养成这样,真是作孽啊。”

  “不行……”白霏烟抓起她的手腕,“例行诊脉。”

  她蓦然皱起眉头,“你……”

  “我怎么了?”凌霜揉揉眼睛翻起来,“难道身体又差了。”

  “额……”白霏烟沉默半晌,仰着脖子大叫,“四哥,你快来呀。”

  片刻之后,段无痕衣衫不整推开门,颈上还残留着口水,“干嘛?”

  凌霜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嘀咕,“有那么饥渴吗?饭都不吃就那样那样那样。”

  段无痕尴尬地咳嗽一声看向白霏烟,“七妹,什么事?”

  “你看看吧。”

  “什么?”段无痕疑惑地拉起凌霜的手,把了半天脉,无奈地叹口气,“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了?”凌霜疑惑地搔搔头发,“难道我没救了?”她抹抹脉门,“跳的挺有力啊,到底怎么回事。”

  白霏烟也叹口气,“没事,依旧那德行,用了那么多药,一点起色都没有。四哥,走,反省去。”

  段无痕与白霏烟交换一个眼神,“我们去反省,你接着睡。等会让颜玉给你送点吃的,记得一定要吃。”

  “哦。”凌霜早就眼睛都睁不开,躺下继续睡。

  白霏烟、段无痕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站在门口相对无言半天。

  “你说怎么?”白霏烟揉揉额角,“怎么就那么巧呢?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以她的身子……”段无痕摇头,“迟早会流产,于其耗着她的身子,不如直接打掉。”

  “我总觉得她的脉象怪怪的。”白霏烟凝眉,“以我们两的医术,居然现在才诊出她怀孕,我总觉得有问题。”

  “她身子太弱,现在才诊出来也不足为奇。”

  “可是……妊娠反应没道理那么早啊。”白霏烟百思不得其解。

  “是失血过多的反应,不是妊娠反应。”

  “就算是失血过多,我们用了那么多药材,一点效果都没有。”按理说,怀孕跟调养没有冲突。就算有身孕,那些药材也是调养良药。

  “凡事有例外,或许她体质特殊?”

  “以后请大姐给她好好看看,现在最要紧的,是她肚子里那个怎么办。以她现在的状况,小的那个会拖垮她的。”

  段无痕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吗?”

  白霏烟无奈苦笑,“希望不要伤她太深吧。”

  “这事是不是应该跟三少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我同意。”低沉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白霏烟不甚放心地确认。

  南宫逸闭了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他已经站在那许久,他们的话他一字不漏的听进去。

  “那……”段无痕欲言又止。

  南宫逸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她的身体要紧,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

  “我和四哥立刻去准备。”白霏烟看一眼他手里的汤药食物。“给她送进去吧。”

  “嗯。”

  南宫逸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去。凌霜已经睡熟了。瘦弱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小脸消瘦得厉害,原本红润丰满的双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呼吸轻轻浅浅,若不仔细,根本无法察觉。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坐到床沿上,“霜儿,起来吃点东西。”

  凌霜依旧睡得深沉,长长的睫毛动了几下。

  “霜儿……”南宫逸又唤了一声。

  “嗯。”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里蒙着一层水雾,“怎么了?”

  “没什么。”南宫逸挤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将她扶起靠在床头,“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喝了。”

  “嗯。”凌霜难得没有反抗,乖乖点头。

  南宫逸端了一碗清粥,舀起一勺吹凉了放到她唇边,“来,小心烫。”

  她张口含住勺子,“好喝,还是我们承天的东西好喝。”

  他笑着摸摸她的额头,又喂一口,“还有点烫,吃完就睡吧。”

  “我不想吃了。”凌霜可怜兮兮瞅着他,“先睡行不行?”

  “我摸摸看。”南宫逸将手伸进被子底下,缓缓贴在她小腹上。“没有吃饱,再吃点。”掌心之下是他的孩子,一个像天下所有孩子一样可爱的孩子。可是,他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为了霜儿,他必须扼杀掉这个正在成长的小生命,他大概……是世上最残忍的父亲。

  “好吧,再吃点。”

  南宫逸抽回手,将热粥送到她唇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还是老样子,想睡。”

  “吃完再睡。”

  又吃了几口,凌霜厌恶地推开清粥,“真吃不下了,再吃我就吐了。”

  南宫逸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温度源源不断透过皮肤传进掌心,“以前我娘都是这样给我消食的。”如果他能来到世上,一定是最可爱最漂亮的孩子。

  “好吧,你给我揉揉再吃点。”她舒服地闭上眼。

  “好。”他的声音出奇地低沉,还有一丝哽咽,“霜儿,你一定要养好身子,陪我一生一世。”心里一阵抽痛,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凌霜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会的,我会陪你一生一世。”

  “你答应过我,不会抛下我。”

  “恩,我答应过。”

  “睡吧。”南宫逸深深吸口气,扶她平躺在床上,“我们已经回到承天,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嗯。”凌霜握住他的手,“终于可以回家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缓缓进入梦乡。

  南宫逸凝视着她平静安详的睡颜,眼睛涩涩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会陪着你,永远。”

  夜风微凉,如水月光洒在静谧的夜色中。

  一曲玉箫,清淡哀婉,如泣如诉。

  “很伤心吗?”段无痕悄悄站到南宫逸身后,素衣飘荡。

  “你觉得呢?”玉箫在指尖翻转,横在身后。

  “我觉得……五姨真是好眼光。”他放下一壶酒,“世人看到的南宫三少,未必就是真正的的南宫三少。”能吹出如此箫声的人,必胸有韬略,胸襟不凡。天高地远的气度,世间少有。

  “可凌霜看到的,是真的。”他是浪荡公子南宫三少,是绝顶杀手夜无归。可夜无归和南宫三少,都未必是真正的他。只有凌霜面前,他才能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做有血有肉的自己。

  段无痕笑着举起酒杯,“放心吧,药已经喝下去,血也止住了,霏烟正看着呢。”

  南宫逸闭了闭眼,仰头一饮而尽,“我是不是天下最残忍的父亲?”南宫家豪门深似海,他又自幼丧母,对亲情比一般人更加渴望。这些年他身边红颜知己无数,看似潇洒江湖,其实心里非常空虚,总觉得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每次看到其乐融融的一家子,都会从心底生出一股羡慕。

  若哪个女人够聪明有了他的孩子,说不定真能拴住他。

  可是现在,他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有了孩子,却不能留下。

  “你觉得呢?”

  他仰头看着天际,“大概……是吧。”

  “因为你太爱她,只能对别人残忍。”爱情,都是绝顶自私的。

  “或许吧。”他深深吸口气,“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保护她。”

  “人这一生,总要面对很多东西。相信以南宫兄的见识,不会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吧?”

  南宫逸沉默半晌,“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以后你的确应该好好保护她。”

  “我会的。”霜儿此番为他受了太多苦,今生今世,他再也不想让她受一点苦。

  “她是个好女人。”段无痕苦笑,“厉残心可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呢,若你不好好待她,就别怪他不客气,也别怪我们无争山庄以势压人。”

  南宫逸默默颔首,“段兄,方便把肩膀借给我吗?”

  “请随便。”

  他慢慢靠在段无痕肩上,眼眶蓦地湿润了,“希望那个孩子不要恨我。”

  “天下没有哪个孩子会怨恨自己的父母。”

  “或许吧。”

  “段无痕。”一声怒喝在夜色中响起,十分清脆悦耳,“你在干什么?”

  段无痕忙推开南宫逸,慌乱地解释,“玉玉,你听我说,我跟三少没什么。”

  “你太过分了。”颜玉气得跺脚,拂袖而去,“你居然连有妇之夫也勾引,我要离开你,还要告诉娘你勾引五姨的夫君。”

  南宫逸愕然,“我做什么了?”平日被误会勾引良家妇女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被扣上龙阳之名,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段无痕哪里顾得上理他,急急忙忙追颜玉而去,“玉玉,你听说完解释,三少心情不好,我把肩膀借给他靠靠,我们是清白的。就算我段无痕如何下流无耻,也不能勾引他那样的人是不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南宫逸嘴角一抽,“原来男人的肩膀也不能乱靠。”

  凌霜的身子已经亏损得厉害,拿掉孩子时又出了不少血,元气都被耗得差不多,一直躺在昏昏沉沉睡着。就算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连人都不认得。

  除了南宫逸、白霏烟、段无痕,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她的病越发重了,不能再继续赶路。

  所幸白霏烟的银针、段无痕的药方加南宫逸的精纯内力确实有效,躺了几天之后,凌霜身子一点一点好转。清醒的时候多了,吃进去的东西也不少。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隐隐约约可见红晕。

  南宫逸正准备松口气,却在夜深人静时听见白霏烟兄妹的对话。

  “你确定是千日醉?”

  “我验过她的血,是千日醉无疑。”

  “奇怪,千日醉这种毒很少出现在江湖上,也很少出现在民间。”

  “千日醉是什么毒?”南宫逸走到他们两身后,沉声问,“如何解?”

  “这个……”白霏烟面有难色,“若是江湖上的毒药,自然难不倒我们,可是……千日醉根本不算毒。”

  “不是毒是什么?”

  “千日醉是一种药,一种宫廷秘药。此药一般后宫妃子惯用,用于争宠夺爱。”白霏烟想了想,“我对此药也了解甚少,只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无色,无味,无毒,男子服用,无事。女子服用也无事,但,若是怀孕,身体便会一天一天虚弱下去,然后长睡不醒,所以叫千日醉。”

  段无痕接口道,“此药为宫廷秘药,一般用于争宠,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霜儿身上。”

  白霏烟百思不得其解,“奇怪,耶律苍雅为什么给她下这种毒?”

  南宫逸神色一黯,“那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只要你们暂时不要孩子,绝对不会有事。我回天烨找大姐,她应该有办法。”

  “有劳了。”他无奈地叹气,“请白姑娘尽力。”他一直很喜欢孩子,失去这个已经痛不欲生。若终身无法再有,必是一大遗憾。

  “我过几日便回天烨找大姐想办法,霜儿就劳烦你了。”

  南宫逸转头看向凌霜所在的房间,“白姑娘客气了,霜儿是我的责任,一生都是。”

  又调养了一段日子,凌霜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胃口很好,精神也不错。除了底子弱点,倒也没什么大病。

  转眼都出来大半年了,一行人商议后,决定各奔东西。

  南宫逸、凌霜,青璇等人回丐帮。段无痕夫夫继续到处游历搞盗墓,白霏烟回天烨见老公,顺便找神医解决一下凌霜的身体问题。厉残心本打算跟着照顾凌霜,被段无痕拉到一边说了几句,气呼呼改道回琉璃宫。

  分手那天,秋风萧瑟,大雁南归。朝阳照在边关的大地上,美得苍凉。

  凌霜看着各奔东西的背影,眼泪蓦然涌出眼眶。

  南宫逸轻轻将她揽在怀中,“不要难过,以后还会再见的。”

  “我知道,我知道分别了还会再见,可是……”双手轻轻环在小腹上,“永远没机会了。”她肚子里那个,一别就是永别。无论再过多少年,她都没有机会见到他。

  “好了,别哭了,白姑娘不是说了吗?她还会再来看你的。”

  南宫逸将她拦腰抱起,放进马车。

  车厢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又软又舒服。车壁边设计了一个小格子,放着一些点心茶水,还有几本书解闷。

  凌霜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走吧。”

  “霜儿……”南宫逸定定看着她,“你……”方才她的举动他都看到了,难道……她已经知道了吗?

  凌霜笑着抬头,“你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若身子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好啦,你真烦人。”凌霜放下帘子,“我吹不得风的,快走。”

  “好,你好好休息。”他退出车厢,竹帘便完全垂下。

  凌霜透过缝隙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泪水顺着眼角不断落下。

  她凌霜是何等聪明绝顶的女子,是何等敏感的女子,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又失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当时白霏烟和段无痕打哑谜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后来南宫逸的表现,让她确定自己有身孕无疑。

  可是,他们费尽心机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又怎能揭穿呢?

  他们一心要减轻她的痛苦,她又怎能辜负呢?

  就算是谎言,只要是善意的,又是什么关系?

  喝下堕胎药的时候,她心里在滴血,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看着南宫逸痛楚的眼神,看着白霏烟担忧的神情,她无法自私地滴下泪水。所有的痛苦,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个世上,有一种感情叫守口如瓶。

  他们对她守口如瓶,她也会为他们守口如瓶。

  秋风吹来,手里的书哗啦哗啦翻页。沾满泪水那一页,很快翻了过去。

  凌霜擦擦眼泪,挑开帘子坐到车辕上,“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他顺手拿过披风盖在她身上,“风大,你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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